出生入死,生之徒十有三,死之徒十有三,而民生生,动皆之死地之十有三。夫何故也?以其生生也。盖闻善执生者,陵行不避兕虎,入军不被甲兵。兕无所揣其角,虎无所措其爪,兵无所容亓刃。夫何故也?以亓无死地焉。
出生入死,生之徒十有三,死之徒十有三,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。夫何故?以其生生之厚。盖闻善摄生者,陆行不遇兕虎,入军不被甲兵。兕无所投其角,虎无所措其爪,兵无所容其刃。夫何故?以其无死地。
二、字源考据
本章章旨为"勇"。如鼎问贞、如箭中的,此字自字形、器物、天象之客观实据中正中而出。围绕"勇"之成义,关键字还原如下:
1. 出:从"止"(脚)从"口"(坑穴),象脚离开穴居,本义为从内到外,引申为诞生。生:从"艸"从"土",象草木破土而出,本义为生长、生命。入:象尖锐之物进入之形,本义为进入。死:从"歺"(残骨)从"人",象人拜于残骨旁,本义为生命终结。
2. 徒:从"辵"(行走)从"土",本义为步行、迁移,引申为类、辈。民:象以针刺目使盲之形,本指奴隶,后泛指百姓。生生:前一"生"为动词,指奉养、追求;后一"生"为名词,指生命。合指过度地奉养生命、刻意地追求长生。动:从"辵"从"重",行动、作为。死地:导致死亡的环境、境遇。
3. 执:从"丮"(跪坐人形)从"幸"(手铐),象以手铐拘捕罪人,本义为持握、掌控。"善执生"即善于把握、持守生命之本。陵:从"阜"(山丘)从"夌"(超越),大土山。避:从"辵"从"辟",躲开、逃避。兕:独角犀牛,猛兽。虎:猛虎。军:从"车"从"勹"(包裹),以战车围成的营垒,军队。被:覆盖、穿戴。甲兵:铠甲与兵器。
4. 揣:刺、顶。措:从"手"从"昔",放置、施展。容:从"宀"(房屋)从"谷"(山谷),容纳、盛受。刃:从"刀"加一点指刀锋。
要点:本章从"勇"的深层维度,揭示了生死的本质与真正勇者的境界。真正的"勇",并非敢于赴死的血气之刚,而是"善执生"的智慧之勇——透彻领悟生死自然之道,行为不避凶险(如兕虎、甲兵),却因其顺道合德、不将自己置于与万物对立的"死地",故能全身而进、无所伤损。
三、逐句解读
【出生入死,生之徒十有三,死之徒十有三,而民生生,动皆之死地之十有三】(生死现象:三三之分)
人从出生到死亡(出生入死),属于自然长寿这一类的人(生之徒)约占十分之三,属于夭折早亡这一类的人(死之徒)也约占十分之三。而人们因过度地奉养生命、追求长生(民生生),其行动反而将自己驱入死地(动皆之死地)的,也占了十分之三。这里揭示了"勇"的第一重误区:将对生命的执着("生生"之贪)误认为是对生命的珍爱,这种强为的"勇"实则将自己推向了危险境地。
意译:人始于生而终于死。长寿者占三成,短命者占三成。而人们因过度求生,行动反入死地的,也占三成。
【夫何故也?以其生生也】(原因剖析:生生之贪)
这是什么缘故呢?正是因为他们过度地奉养、追求生命(生生)啊。刻意追求"生",反而破坏了生命的自然节律,产生了恐惧、焦虑、妄为,从而制造了"死地"。这并非真正的勇,而是对"生"的执着所导致的怯懦(怕死)与鲁莽(妄动)。
意译:缘故何在?正因他们过度求生。
【盖闻善执生者,陵行不避兕虎,入军不被甲兵】(真勇之相:不避凶险)
听说那些善于把握生命根本的人(善执生者),在山陵中行走不躲避犀牛和老虎(陵行不避兕虎),进入军阵不披戴铠甲兵器(入军不被甲兵)。这里描绘了真正"勇者"的外在表现:不逃避任何看似凶险的环境,也不依仗任何外在的防护。这种"不避"并非盲目硬闯,而是源于内在的澄明与自信。
意译:听说善于把握生命者,行于山野不避犀虎,置身军阵不披甲胄。
【兕无所揣其角,虎无所措其爪,兵无所容亓刃】(危险无着:无对抗关系)
犀牛没有地方用它的角来顶(兕无所揣其角),老虎没有地方用它的爪来抓(虎无所措其爪),兵器没有地方容纳它的锋刃(兵无所容亓刃)。这说明真正的勇者,其存在状态与周遭危险并不构成"对抗关系",危险无法找到着力点。这不是因为他有金刚不坏之身,而是因为他"无死地"——没有给危险提供可乘之机。
意译:犀牛无处顶角,猛虎无处下爪,兵刃无处施锋。
【夫何故也?以亓无死地焉】(勇之根基:无死地)
这是什么缘故呢?正是因为他没有(给自己制造)死亡的境地(无死地)啊。这是全章的点睛之笔,揭示了"勇"的终极智慧。"无死地"并非指物理上绝对安全,而是指心境与行为上不将自己置于与万物对立、冲突、脆弱的地位。善执生者顺应自然,不妄动、不矜生、不树敌,其生命活动与道同行,故危险(兕虎兵刃)虽在,却无"可死之隙"可寻。这种因道而生的"无死地"之勇,才是最高级的勇气。
意译:缘故何在?因他根本没有可致死的境地。
四、综合定稿
帛书《老子》此章(通行本第五十章,函谷门第七十六正"勇")从生死现象入手,层层剖析,最终定义了何为真正的"勇",其完整逻辑链如下:
第一步,破妄勇(批判"生生"之勇)。过度求生、贪生怕死而导致的妄动(如服食丹药、争权夺利以保命),看似是爱生之"勇",实则是制造"死地"的根源。人从出生到死亡,自然长寿者占三成、夭折早亡者占三成,因过度奉养生命而行动反入死地的也占三成——这是"勇"的迷途。
第二步,示真勇(描绘"善执生"之勇)。真正的勇者,外在表现为"不避"凶险,不依赖外物(甲兵)。陵行不避兕虎,入军不被甲兵。这不是因为他有超凡的能力,而是因为他内在"无死地"。
第三步,明勇基(揭示"无死地"之因)。"无死地"的根源在于与"道"合一。顺应自然,不妄为,不将自己置于与天地万物的对立面。其生命活动如同水,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而不伤。因此,犀虎兵刃这些"攻坚强者",无法作用于他——兕无所揣其角,虎无所措其爪,兵无所容亓刃。
第四步,立勇德(定义"玄德"之勇)。这种"勇"本质上是"玄德"在生命态度上的体现——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。它超越了匹夫之勇的对抗性与局限性,是一种"不争而善胜"的智慧之勇、大道之勇。
结论:李耳著作《老子》所倡导的"勇",是一种根植于对生死大道透彻领悟的、从容中道的生命态度。它教导我们:最大的勇敢,不是战胜敌人,而是战胜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命的执着;最安全的境地,不是铜墙铁壁,而是与道同行,"无死地"于心于行。这为所有在世间奋斗、时常面临风险与抉择的个体,提供了最深层的勇气源泉与行动指南。
五、章旨验证
章旨"勇"之验证:
1. "而民生生,动皆之死地之十有三"——勇之迷途:过度求生(生生=奉养、追求生命)导致妄动反入死地,占三成——强为的勇把自己推向危险境地。
2. "夫何故也?以其生生也"——勇之因:刻意追求"生"破坏了生命的自然节律,产生恐惧焦虑妄为,制造了"死地"——怕死的怯懦与妄动的鲁莽。
3. "善执生者,陵行不避兕虎,入军不被甲兵"——勇之相:执=手铐拘捕(持握掌控生命之本);不逃避凶险环境、不依仗外在防护,源于内在的澄明与自信。
4. "兕无所揣其角,虎无所措其爪,兵无所容亓刃"——勇之无着:存在状态与周遭危险不构成对抗关系,危险无法找到着力点。
5. "以亓无死地焉"——勇之基:不将自己置于与万物对立、冲突、脆弱的地位;顺应自然、不妄动、不矜生、不树敌,生命活动与道同行——这种因道而生的"无死地"之勇,才是最高级的勇气。
6. 五层递进,验证真正的"勇"是善执生的智慧之勇:最大的勇敢不是战胜敌人,而是战胜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命的执着;最安全的境地是与道同行、"无死地"于心于行。
校勘记
本章考证以帛书甲本为底本,参校通行本王弼本;字源取象自甲骨文、金文及古代器物形制;现代印证仅为阐释之用。原文及字源考据为函谷门整理者所撰。